文/林比比鳥

2008是華文推理小說劃時代的一年。日本推理作家島田莊司為了推廣華文推理創作與閱讀,與台灣皇冠文化主辦「島田莊司推理小說獎」(以下稱島田獎)。這是一項跨國際的豪華賽事,除了首獎作品能出版繁中、簡中、日文與泰文版本,對於華文推理創作者具有兩個意義,一是推理之神島田莊司有機會讀到自己的作品,二是能「反攻」到推理出版大國的日本。

從2008年舉辦至今,獎項歷經主辦方與協辦方更迭,但凡有志推理創作者,莫不以此獎為終極目標。十八年間培育出許多華文推理作家,島田莊司以及當年各方協助與催生者功不可沒。2026年本獎項由台灣推理作家協會接手主辦第九屆,並且兼顧協會本身的主體性與協會的長篇推理小說獎合辦(詳見「希望協會能夠成為創作者們強力的後盾」一文),更名為「第一屆台灣推理作家協會長篇推理小說獎 × 第九屆島田莊司推理小說獎」,今年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加入成為強力後援,結合「協會長篇獎」與「島田莊司獎」,讓台灣的推理創作道路變得更廣。本文採訪五位具指標性的首獎與決選入圍得主,同時也是台灣推理作家協會成員:寵物先生、陳浩基、林斯諺、文善與薛西斯,透過他們的分享與回溯該獎項的影響希望能有助於有志參賽者的理解與想像。

寵物先生:得獎是人生重大轉折

寵物先生是第一屆(2009)島田獎首獎得主,在此之前寫的都是短篇推理。前兩年,他剛以〈犯罪紅線〉榮獲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徵文獎首獎。皇冠一發布消息時,包括他在內的創作者都躍躍欲試,驅動寵物先生寫出生平第一部長篇推理小說《虛擬街頭漂流記》。「島田莊司對剛開始寫推理的我們是遙不可及的存在。加上我讀到他『對華文本格推理創作的期待』中提到,本格推理是被低估的推理類型,這獎項是為了鼓勵創作者寫出更多本格推理。我感到非常有共鳴。」寵物先生很清楚身為本格推理創作者,若參賽一般的大眾小說獎,就算在謎團與詭計上再用心,恐怕也無法得到評審重視,就在這個時候,島田獎成立了。

天上掉下來的考驗也是禮物。第一次寫長篇小說就拿到首獎,加上是首屆得主,廣受注目。當年寵物先生才二十九歲。得獎能親炙大師風範,還一口氣出了四個語文版本,這不管是當時或現在的推理創作環境都是很大的鼓勵。寵物先生直陳島田莊司是他的恩人,如果沒有這獎項,他沒有機會在日本出書,更不可能受邀去東京宣傳,與島田莊司參加訪問與共同對談。他深刻感受到島田莊司的提攜與關照。「儘管我們在語言上有隔閡,還是明確知道他很關心我的創作方向。」寵物先生說得獎後曾接受光文社mook邀稿,刊載一篇短篇作品,島田莊司特別為作品寫了簡短推薦,「感覺得到他對於島田獎出身的作者懷抱責任」。

寵物先生認為得獎是他人生重要轉折,因為他擁有餘裕離職創作。當全職作家的六年,心態上比較像是在玩,他讀了很多以前不會涉略的書籍,認識各種不同領域的朋友。儘管後來回歸職場,寵物先生並不後悔當年的決定,得獎與隨之而來的人生決定都讓他多年後更理解到,自己在創作上更適合走的路。

陳浩基:島田獎這個「欄架」讓我看到更廣闊的跑道風景

因為島田獎改變創作生涯的不只寵物先生,陳浩基以《遺忘・刑警》奪得第二屆島田獎首獎後,重新定位創作類型與讀者群的轉移,從原本的奇幻科幻軌道轉變為推理,提前創作《13・67》,並因此作奠定他「華文推理第一人」的地位。若不是島田獎,陳浩基可能不會那麼快寫出《13・67》,後續發展想必與今日不同。

跟寵物先生得獎後離職略有不同,陳浩基在得獎前一年已從IT公司離職,全職創作。基於財務考量,除了寫當時流行在便利商店販售的口袋書小說,他也猛烈參加各種獎項。參加島田獎的目的,除了「獎金與版稅收入能減輕財政壓力,也因為出版業界和市場重視頭銜,得獎較容易得到出版機會和讀者的注意」。陳浩基說自己當年亂槍打鳥,任何類型的徵文獎都不會錯過。如今陳浩基被視為推理作家,但他甫創作便跨多領域,接連榮獲倪匡科幻獎與可米瑞智百萬電影小說獎三獎。

距離當年得到首獎,陳浩基的作家之路已經走得很遠很長了。「得獎不是終點,作家生涯像跑跨欄,獎項也是欄架之一,即使成功跨過,前方還有長長的跑道和無數的欄架。作家窮極一生也是在利用創作對自我叩問,不管目的是抒發內心的情感或尋找『文以載道』式的核心,還是探究類型的極致、嘗試挖掘新意;而島田獎這一個『欄架』讓我看到更廣闊的跑道風景,有更多機會去實踐這個叩問,也認識了更多同行作家,可以互勵互勉,我想這是對我的最大影響吧。」

林斯諺:島田獎是我創作趨向成熟的分水嶺

林斯諺出道早,二十歲便分別得到人狼城第一、二屆佳作與首獎,得獎後在兩家出版社出書。出道順利,幾年後卻因合作的出版社各有狀況,面臨寫完作品卻無法出版的困境。「新人作家沒名氣,加上當時願意出版台灣推理小說的出版社不多。」第一屆島田獎舉辦時,林斯諺正處於低谷。以本格推理為訴求的獎項符合他的創作方向,加上入圍決選就能出書。林斯諺以得獎為目標,接連參加了三屆。

就結果論來說,林斯諺以《冰鏡莊殺人事件》入圍第一屆決選,得到出版機會。第二、三屆的過程比較坎坷,林斯諺在第二屆參選前大量閱讀「二十一世紀新本格的作品,並研究島田的相關理念來進行創作」,儘管因為時間因素,沒有交出具備足夠完成度的稿件,雖未入圍決選,卻得到島田莊司的肯定,頒獎典禮時特別點名讚揚。第三屆,林斯諺做了比先前更嚴謹的準備,卻連複選都沒通過。「這次的經驗讓我學到,過度揣摩評審口味不見得是好的策略,反倒有可能弄巧成拙。」

可是參選成績表現最好的《冰鏡莊殺人事件》,出版後卻收到一面倒的負評。林斯諺說:「這是我寫作生涯以來第一次嚴正檢討自己的寫法。從那之後,我開始進行自我校正,甚至不厭其煩去修改以前的作品,希望可以改進缺點。後來作品的接受度果然提高。因此我會把島田獎視為我創作趨向成熟的分水嶺。」

創作過程有甘霖也有荊棘,可林斯諺始終走在剛出道的那條路上。除了寫作技巧與文筆有所成長之外,他認為自己「沒有什麼改變。創作推理小說的熱情沒變,喜愛本格推理的熱情也沒變,我想我應該是個很專一且單純的推理作家吧。」

文善:參賽就像少年少女去投考偶像的事務所!

文善以《逆向誘拐》得到第三屆首獎。談到為何參賽,她文字中洋溢著興奮,就像「少年少女去投考偶像的事務所那樣!」文善和島田獎早期的參賽者一樣,先是推理迷,接著以創作推理小說為目的寫作。在島田獎舉辦前,她已經三度入圍台灣推理作家徵文獎的決選,也認識了很多台灣推理同好。獎金與出日文版固然夢幻,但對她來說,更夢幻的莫過於「作品能被偶像──日本推理小說之神島田莊司──讀到。」

那有沒有迎合偶像的口味寫小說呢?文善說當年流傳著「二十一世紀本格」比較容易脫穎而出的傳言,她並不確定自己的小說是否屬於二十一世紀本格,倒是留意到島田莊司針對參選者的文章中提到「如果能寫出沒有殺人事件,卻仍然不輸給有殺人事件的作品的話,那這本小說就可說是非常新穎了。」於是,她在與小說一併繳交的寫作報告中特別指出,《逆向誘拐》是一部沒有殺人事件的推理小說。「我並沒有特別在小說中針對(島田)老師的口味,而是像考生一樣,在考卷中(寫作報告)答題說明為何《逆向誘拐》會是老師理想中的得獎小說。」

得獎後最大的不同是,文善發現自己得為了「要成為一個怎樣的作家」而努力。這個體會隨著時間有各種層次的不同:得獎前只需要面對評審,作品出版則要面對廣大的讀者。剛得獎後幾年,因為扛著島田獎首獎得主頭銜,創作新作品時「總會害怕作品不夠好,辜負了島田獎的名銜」,而且也因為島田獎目的推廣本格推理人材,所以剛得獎前幾年「會有要努力寫本格推理的想法。」但得獎至今已超過十年,華文推理小說市場演化、新進作家推陳出新,她近年讀了許多推理以外的作品,反而對於「該如何呈現本格推理有新的體會。」

薛西斯:作品是為了回答島田莊司本格推理的提問

薛西斯參賽的原因之一與文善一樣。「島田莊司老師是我非常喜歡的作家,據說若進決選就能讓老師本人閱讀我的作品(事後證明有點誤解)作品,根本是迷妹的聖杯。」第二個原因是當年她很想知道自己作品的水準,如狩獵女神般瞄準台灣各小說獎項,短短兩年分別以《托生蓮》與《不死鳥》拿下角川華文輕小說大賞與武俠小說大獎。喜歡島田莊司又想寫寫看推理小說,「參賽真是命中注定」。薛西斯第一次寫推理小說就以《H. A.》進入第四屆(2015年)島田獎決選入圍。

儘管是島田莊司的讀者與粉絲,可薛西斯並不認為「能從作家的作品風格去推測他喜歡的口味。」她很喜歡特殊設定系本格推理的創作過程,但《H. A.》並非單純只為了想寫這樣的推理作品,而是為了回答島田莊司「你認為何謂21世紀本格推理?」而產生的。參賽前,她盡量閱讀前幾屆的得獎作品,衡量自己的水準:「至少得寫到這個程度才行」。薛西斯說自己參加每個比賽前都會做這樣的評估,而以結果來說,「評估準確度應該還算不錯──我不一定是很好的作者,但我是很好的讀者。」

薛西斯創作《H. A. 》至今已超過十年。這十年間,她在創作上最大的改變是「從幻想步入寫實,是有意識的努力」。她坦言,「它們是不同類型的養分,作家必須均衡攝取。人活在世上愈久,就會學習到愈多世間的運作法則,不了解社會運作方式而僅用幻想建構社會,總會有窮盡之日(比如你可能寫不出幻想國家如何抓偷渡客),我在《天災對策室》簡直吃盡苦頭。」早期創作,她是靠閱讀別人的故事對社會做二手的模仿。如今,「我想要一手的模仿,靠社會來模仿社會。」

第一屆「島田莊司推理小說獎」至今已十八年,不僅首獎得主,許多入圍與參賽作家們依然持續創作,走出各自的道路。從本格推理出發,航向更遠的風景。如同寵物先生說的:「2008年時並不知道島田莊司要什麼,但我現在好像可以知道了。島田莊司的理念可以簡化成『不要寫太陳舊的東西,要寫新事物,但新事物是什麼呢?其實並沒有明確的定義。如果有年輕創作者想投稿的話,我會建議寫自己擅長,而且是屬於這個時代,或者超前於這個時代的題目。」